【文學相對論】小野VS.李亞(四之一)父親的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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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08 第5989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小野VS.李亞(四之一)父親的紀念館
【孤獨管理】王浩一∕禪學怎麼看待孤獨與寂靜?
吳鈞堯∕大盤帽春秋
【慢慢讀,詩】綠蒂∕往事不如煙
【剪影】陳幸蕙∕劍橋春貓
幾米∕空氣朋友
詩人節電影截句徵稿 開始收件!

  今日文選

【文學相對論】小野VS.李亞(四之一)父親的紀念館
小野、李亞/聯合報

你過著他想要的人生

●李亞

老爸:

我想和你聊聊「父親」,因為那是我們的共同議題。我用「議題」一詞,代表這件事占領我們人格發展中很「嚴重」的一部分,且其影響力是一直持續的。要聊我和你和我們的父親(這其中只牽涉到三人,而不是四人),不能不從「才華」這個子議題聊起。我直到最近(可能在年輕人眼中已屆中年),才發現我對於「才華」的執著,一度與我對於創作的執著是同生共滅的。不確定是否你也如此,我才受到了影響,但能確定的是,每當你提到你的父親,總句句離不開他是多麼的「才華洋溢」。這與我不大一樣,當我提到你,我較常誇嘴的是「我爸爸非常努力、愛家人,且有源源不絕的動力」,而非「我爸爸天生就是個寫作的」。雖然印象中,你也有不少次透過旁徵博引,明示暗示你寫作是因為「基因」,而這個「基因」和我要說的「才華」是同一件事,也就是「命中注定、天生如此」,對吧?好像非要天賦異稟才有資格創作似的,而你明知不是如此。

先回到你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吧。我對他的印象,是他總坐在那張可以從下面拉出腳凳的藤編躺椅上,打瞌睡、量血壓、操著我完全聽不懂的鄉音發表高見、抽菸;而茶几上會攤著被認真翻閱過的報紙、信件。他的抽屜裡有各式各樣令我著迷的物品:製圖工具、摺刀、剪布刀、素描鉛筆、國畫色粉、毛筆、宣紙、放大鏡、撿來的木塊、石頭,還有一些看不出是什麼用途的自製小道具。他種的花木都是經過精心修剪、扭轉,必要它們按他的意志生長。我所認識的爺爺會雕木拐杖、畫觀世音、寫春聯、製作節慶盆栽,但那在當時的我眼中,都不覺得那些事有什麼特別了不起之處,頂多就是很有「文藝氣息」,用現在的說法,爺爺是個「文青」。

爺爺已經過世二十年了。他過世後,我們從他居住的公家宿舍各自挑走物品,作為紀念。後來我發現這件事甚有寓意;我們皆是依著自身對爺爺某一(且不同)面向的仰慕,來挑選了那些物品。我挑走製圖工具,媽媽挑了一盆榆樹,哥哥挑走一支拐杖。而你呢?你帶走了那間屋子裡能找得到的所有字畫、卷軸、日記……任何爺爺留下過的蛛絲馬跡。這二十年來,你一直持續地整理、修復、裱褙那些大量的遺物,直到昨天,你仍在向我揭發新發現的「珍貴手稿」,且津津樂道的程度絲毫不曾減弱。實在驚人。這二十年來,我念完大學、完成國外學業,工作、結婚、生子,一樣沒少,非常充實。而你呢?除了添了一堆孫子,這幾年來最大的改變,應該就是為自己打造了一間工作室。我記得你在布置工作室時,曾半開玩笑地說,這間工作室以後可以當作是「小野故居」,展示你的私人物品、真跡,收門票讓人來參觀。但目前,這兒看起來根本就是「李琳(爺爺的筆名)博物館」。那些你一直持續地整理、修復、裱褙的東西,有一些像常設展一樣擺放在顯眼的檯面中央,有一些,時不時會被你拿出來攤了滿地,大概是在曬太陽吧?自從我和你借場地,每周去你工作室練一次琴,結束後我都會逛逛這些「館藏」,逛著、逛著,有一天,我忽然看懂一件事。

爺爺是真的有才華。「才華」這東西我如今似乎能體會一些,它就像超能力一樣,有些人就是有,而大多數人就是沒有;沒有才華不代表無法把事情做好,有些時候還正好相反呢。有才華之人,會有一種特殊的殘酷面貌。原因不一,可能是來自與普世的殊離感,或是因為有過於獨特的洞見而使他人感到懼怕,還有就是受到與生俱來才能的驅策,反而缺乏了各方面的調適能力等,這些只是我截至目前的個人觀察。總之,這種殘酷感是有才華之人的特徵之一,你沒有,我也沒有。我想你已強調了一輩子,爺爺的心是多麼的柔情似水卻待人殘酷。爺爺終生為公務員,體制對他來說是種精神迫害,但他卻別無選擇。這些都是你告訴我的,也都是可同理的,但我始終無法明白,為何你口中的爺爺,在他五個孩子之中,唯獨最刻薄你;也不明白為何你即使到了如今,做任何事時都還是擺脫不掉「這是為爸爸做的」這般扭曲情結。我一度想過會不會是你一廂情願,然而,在你攤開於地板上的書法隨筆中,我看見了原因。我也再一次細細欣賞了你放在房間的那幅漫畫,那幅漫畫被你視為爺爺對你的愛的證據:內容是爺爺在你剛出生時作的噩夢,他夢到有一個女人把你搶走,而他在後面苦苦追趕。畫中的爺爺非常傳神,他總是把自己畫得非常傳神。除非眼中只容得下真實,否則人很難把自己畫得傳神,能如此不帶美化地看待世物與自我的人必定很痛苦,而若那人的洞察無處可去,「抱怨時不我與」已實為最卑微壓抑的反應。

爺爺的五個小孩中,就只有你和二姑姑不是公務員,「不當公務員也活得好好的」就是對他最大的反叛,這映照出他自身的無能為力;而你非但不是公務員,居然還以寫作維生,我私自揣測了爺爺的心情,發現他一定非常嫉妒你。別人應該很難想像甚至無法接受,父親怎麼可能嫉妒兒子,但若能看見爺爺的才華,就不難理解這種心情。你常說爺爺總是批評你「吝嗇」,即便你一直都是家庭成員中,於物質上付出最多的那個孩子。我猜想,爺爺的直觀感受是受到了你的剝削沒錯,不是物質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只因為你過著他想要的人生,但他無法形容,也說不出口,於是就只好不停地說你小氣。你說,他認為你的一切都是他給的,當你這麼說的時候,是帶著委屈的心情,但你沒有發現,只要你仍然認為你的成就大都來自「基因」,就是在肯定爺爺那種偏執的想法,不是嗎?

我想要聊聊自己的爸爸,卻一直在聊你的爸爸,這就是爺爺加諸在你身上巨大陰影的力量。談到此,我想要推演出一個階段性的小結論,那就是,若能承認你沒有爺爺的那種才華,會不會就自由了呢?你不必要當繼承著爺爺未竟意志而行動的人,因為在我眼中,你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造的。好幾年來,你時不時就會說想要開始寫自傳,而我幾乎能夠想像,那本自傳裡可能有一半的篇幅都在講爺爺。假設,有人規定你的自傳裡不能出現爸爸,你會怎麼寫呢?我忽然好奇了起來。你要寫自傳的時候,請考慮讓我來當你的編輯吧。

我找到了我的祕密基地

●小野

親愛的女兒:

收到你這封很長很長的信,像是來自一位頗高明的精神科醫生,在替病人長期精神治療後,寫下的最後診斷書。你的最後結論其實給了我極大的震撼,因為我一直一直在等待著別人來告訴我這個結論。

一個曾經為我治療了許多年的醫生在最後的幾次治療時不斷的提醒我說:「其實,你一直不敢面對一個事實,因為那個事實可能會使你崩潰。」就像一個病人站在懸崖邊,醫生決定用力推了一把,病人可能就此粉身碎骨,但是也可能因此飛了起來,從此自由了。最後,醫生始終沒有說出他口中的那個「事實」,或許他並不完全確定,或許他不忍心說出口,怕我真的就此崩潰,跌落谷底粉身碎骨。而在這封信中你卻輕易的說了我猜想的「事實」:「接受自己是沒有才華的事實,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我震驚的不是你的答案,而是你的答案和我內心猜測的那個「事實」是相符合的,你真的是了解父親的女兒,我何其幸運。

於是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你忽然漲紅了臉對我咆哮說:「我根本沒有才華,你不要一直哄我。這樣對我並不好。」你眼中有淚,我心如刀割,覺得作為父親的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不過此刻,我真的想要對你說,不管怎樣,你真的有過人的敏銳的洞察力。而且我也終於了解你在信中提到的那句關鍵性的話語:「對於才華的執著,一度與我對於創作的執著是同生共滅的。」你想告訴我有沒有才華和能不能創作,甚至於後來的成就,並沒有那麼必要的關係。

記得幾年前我的創作得到了一個獎,我很開心,打電話想和你分享,你的反應出奇冷淡:「哦,就是輪也該輪到你了。」又過了一年,我的書又得了一個獎,我又打電話給你,你的反應仍然是:「唉呀,他們亂選的啦。」最近你看我好像比過去更忙了,於是問我:「你是不是想要得一個終身成就獎?」這回輪到我回敬你一句:「啊喲,我早已經超過那個獎了。我老到要決定是誰得到終身成就獎。」或許,你是想要我徹底擺脫要靠不斷的得獎來證明自己有才華的執著吧?

從前每次得獎,爸爸就酸酸的說:「很好。你現在可是將軍牽著狗,我只能是酋長牽著狗,奠。」讀小學的時候,第一次全年級模擬升學的競試,我考了全校第一名,榜單高高掛牆上,我仰望自己的名字「李遠」在最前面,人有如騰雲駕霧般飄了起來,老師送了我一枝派克鋼筆,爸爸送給我的是一句嘲諷:「那麼爛的學校,全校第一名本來就是應該的。」他常常掛在嘴邊的是他是天才,所以孩子也都「應該」是天才,忘記我們還有一半的基因來自母系。現在回想起來,稱讚別人是天才或是擁有才華,對許多人而言,詛咒多於恩賜。於我而言,應該是人格傾向分裂的開始。在這樣價值矛盾甚至錯亂的成長經驗中,我逐漸分裂成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彼此憎恨著。靠著極大的意志力,我時時刻刻把這兩個人變成同一個人。否則,我應該在精神病院了。

當我收到你的這封信時,正好是清明節前後,二十年前爺爺就是在這個時候走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那一天,我們全家人表面上都沒有悲傷的情緒,心情彷彿就像那一天車窗外的藍天白雲和金色的陽光一樣的開朗。靈車才上了橋,河畔的青草地上全是人潮,忘了是誰滿心歡喜的開了一個頭說:「啊,爸爸走得真是時候,他最怕寂寞,所以他要在清明節走,你看,那麼多的人潮都在陪伴他。」「是啊,他真是有福之人。他的一生算是圓滿了。」回到家之後,大家都在開著爸爸的玩笑,打開窗戶告訴媽媽說以後不必再吸爸爸的二手煙了,彼此吹著口哨,把手插入口袋,聳動肩膀,把腳蹺在桌上。這些在童年都是禁忌,爸爸不斷的對我們耳提面命,夢想、享受、舒適、睡覺,甚至快樂,在我們家都是負面的字眼。爸爸的離去,最悲傷的應該是爸爸最引以為傲的小女兒,他口中的三寶。不久之後,三妹追隨著爸爸也走了,走的時候才四十八歲,我們手足之間難以言說的悲傷這時才開始。

所以,你信中所說的「二十年」對我而言不是沒有發生什麼改變,「只是」持續整理爸爸的一堆遺物,「只是」多了「一堆」孫子。其實正好相反。這二十年不是一晃而過,反而是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我恢復去電視台上班,更不停和自己的內在鬥爭,也開始真正的蛻變。爸爸走後,媽媽在公家宿舍住了一段時間,我們姊弟就把媽媽接過來一起生活了,對媽媽而言那應該是她人生最幸福快樂而自由的日子,她只帶來簡單的衣物和幾盆花,其他所有的舊物就一直堆積在舊宿舍中蒙著愈來愈厚的塵灰。

十一年後,媽媽走了,宿舍要歸還給政府,那堆舊物仍然沒有兒女想要,包括爸爸雕刻的一百多根枴杖和他的照片簿、手稿,更不要說日記本和書籍。我永遠記得一個畫面,大姑姑和二姑姑在充滿灰塵的舊屋逛了一圈,各自挑選一個按摩健身器,其他的東西都不要。我用紙箱裝滿爸爸媽媽的一小部分日記之後,也表示其他東西我也不要。

後來是因為捨不得丟東西的姑丈,把所有剩下的東西全都運走,堆積在姑姑的房間。這幾年他想要賣掉房子時,重新整理這些舊物時,一包一包的要我們再看一次,這時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更重要的是,我已經完全調整好自己的心情了。對於爸爸,我已經沒有仰慕和崇拜,至於反抗、委屈甚至怨恨,更是沒有了。唯一只剩下的是深深的疼惜和愛。

至於我放在工作室臥室的那幅爸爸畫的漫畫,其實並不是要提醒爸爸對我的愛,反而是提醒自己:生命中一路走來還好有許多女人,用力把我從爸爸強壯的臂膀中強奪下來,沒命的逃走。「逃得愈遠愈好!」有個聲音在呼救。你和哥哥決定要出國讀書時我好高興,那個聲音又響起了:「走吧,走得愈遠愈好,你們才能看清楚自己。」因為我非常害怕自己複製了爸爸。其實,我比較像媽媽,媽媽那一個家族都是會說故事的人。媽媽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才華,她常常說自己庸庸碌碌過一生。所以,她比爸爸快樂多了。我其實是天之驕子,沒有才華,但是繼承了爸媽很好的基因,努力工作,許多機會從天而降,我真正該得到「終身幸運獎」。

剛剛才看了一部兒童電影《我的希臘假期》。在電影中的希臘小鎮上,每當黃昏來臨時,有一個披著鮮紅色頭巾的婦人會站在懸崖前號啕大哭,因為二十年前她的兒子溺水死了。她整整哭了二十年都無法化解悲傷。另外是有個海邊的祕密基地必須從懸崖跳下去,落入海中之後才能爬到那個岩石洞內。

我不是那個哭了二十年的傷心婦人,而是從懸崖一躍而下的孩子,我沒有飛起來,也沒有粉身碎骨,我找到了我的祕密基地,也就是你現在每周都會來拉大提琴的地方。

小野

七○年代初以《蛹之生》等書成為暢銷作家。八○年代初進入中央電影公司,為台灣新電影運動推手之一。台北電影節創始第一、二屆主席、台灣電視公司節目部經理、中華電視公司總經理。現為台北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校長。他的好朋友吳念真說他做的最成功的,是「爸爸」。

李亞

1983年生台北人。米蘭工業設計學院視覺設計系碩畢。曾任某網路公司多媒體設計、某報社副刊編輯、某提琴行店長,現任某出版社編輯。兼職寫作。

【孤獨管理】王浩一∕禪學怎麼看待孤獨與寂靜?
王浩一/聯合報
禪宗講究平常心和順應自然,如果表現在文學,可以用「淡」字說明精神上的簡樸清逸,非所謂狹義的「孤獨」,卻也是廣泛的孤獨悟得佛性的形式。

柳宗元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是萬物無跡與虛空無聲,「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卻是樸素澹泊與幽僻孤寂。有詩佛之稱的王維,他的作品有空靈幽杳的氣質,也有孤獨寂靜的美感。他的〈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另一首詩〈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蘇東坡說:「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以留意於物」,即是這般「不可說」的禪學影響。

另一位唐朝詩人常建,被歸類為山水田園派,詩作〈題破山寺後禪寺〉:「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磬聲。」詩人的字裡行間雖然落腳於具體的物事,但是言語內涵卻是綿延不盡,沒有說寂寞冷冽感受卻有孤獨寂靜之意。

曾經與習佛的朋友聊起唐代藥山惟儼禪師,他說了一些禪師的偈語,讓我有如雲開見月,頓開的天光,些許照入,一陣曠達悠遠。其中,有朗州刺史李翱問說:「如何戒、定、慧?」禪師回答得有趣:「貧道這裡無此閒家具」,我這裡沒有這種「閒家具」,意思是人間沒有這種工具。李翱不懂,禪師補述:

「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閨閣事物捨不得,便是滲漏。」我得到此千多年前的偈語,一些自省,也多了對「孤獨」二字有了更多想像,來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有詩僧,也有僧詩。唐代僧人開始有意識地書法、繪畫,也有詩歌創作,他們認為在日常瑣事中也可以頓悟成佛,開始貼近文人的追求順應自然、豁達無為。而一些仕途不如意的文人士子遁入空門,他們的吟詩也融入了修禪生活。到了宋朝,蘇東坡、王安石也受到禪學影響,當然隨著佛教的世俗化,詩僧的白話詩漸漸通俗,素材多以山林自然為描述對象,除了狹隘,意境顯得清寒苦寂。

蘇東坡與歐陽修戲稱這樣的僧詩,有「蔬筍氣」。因此,後來的僧詩開始有意避開這個特點,所以可以從仲殊禪師的〈南柯子.憶舊〉作品,察覺更幽微的孤獨與寂靜的美學。詩詞說的是在夏日旅途中的一段感受,反映禪師眷戀塵世往事的複雜心境,卻間接回答了我一直暗藏的問題:「出家會孤獨嗎?」

十里青山遠,

潮平路帶沙。

數聲啼鳥怨年華,

又是淒涼時候在天涯。

白露收殘月,

清風散曉霞。

綠楊堤畔問荷花:

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

禪學有「銀碗裡盛雪」,詩人卻說「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禪宗第十五祖是提婆尊者,他是南天竺國人,姓昆舍羅,辯舌無礙,參第十四祖龍樹尊者,傳佛心宗。

有一僧問顥鑒禪師:「如何是提婆宗?」禪師回答:「銀碗裡盛雪。」好美的字句,好美的具象:「銀白的碗裡,盛裝著白雪」。但是,這個偈語如何解釋?古來論者甚多,每個人的體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因此眾說紛紜,難定一說。有人進一步說著:「銀盤盛雪,明月藏鷺。」銀白盤裝滿了皎潔白雪,月光下藏身著白色的鷺鷥。彼此鮮明,兩者卻又不露痕跡成了一體;彼此相異,又少有分別。提問的人有困惑,對此偈語當然不解,然而禪宗的註腳卻是:

雲凝大野,遍界不藏。

雪覆蘆花,難分朕跡。

如果你是畫家,如何提筆繪出如此冷冷細細、深深密密的「曖昧」?天地有大美,有一次,八大山人與他的師父弘敏禪師來到山明水逸的白狐嶺,弘敏禪師說:「有心者看山水,每一景都能悟出道理,因此山水便成了活的山水,帶上人性人情。此時,山水即是人,山水即是我。所以同樣山水,在不同詩人畫師筆下,就成了不同山水。」

天地有大美,有畫家看到大孤獨,有詩人感覺到大寂靜。「寫物即寫我」,中年貶謫在黃州的蘇東坡,夜遊赤壁,慨謂:「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唐朝詩人高蟾,則在金陵的黃昏寫下:「曾伴浮雲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銀碗裡盛雪」雖然莫測難窺,可也不是無跡可尋,無隙可覓。孤獨與美,孤獨有時是一種美,說「古來聖賢皆寂寞」的李白,當他送走了孟浩然去廣陵:「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久久不願離去,留給我們的是一個無比孤獨的詩人身影。

吳鈞堯∕大盤帽春秋
吳鈞堯/聯合報

有一個失傳的手藝,關於一頂帽子。卡其色、塑膠圈撐住帽子拗成不太圓的圓、帽子正面幀個標籤,一枚徽章或寫著「學生」二字。這是我跟很多人的大盤帽,剛到手時都新的,漿與布料的混合氣味,非常鮮亮,手勢老的同學會持住帽子兩邊,把帽子當作一頂篩子,來回、左右,抖啊抖。直到把玩自個兒的大盤帽,才知道手勢的抖弄在喚醒帽內的塑膠圈,「醒了嗎,你不在工廠裡了,你將展開特性。」我們的力道忽重忽緩,真像呼喚一個賴床的娃。

它醒來了,制式的圈圈開始往頭、尾兩頭翹,枕戈待旦般,將軍騎駿馬、英雄配寶刀,厲害的同學可以在幾分鐘內,讓帽子變形、同時改變神韻。再戴上後,它變成時髦利器,而不是很「老土」的大盤帽。這是能夠通過教官檢驗的,而且雕塑過後,無論帽的正面掛的是「學生」或「標籤」,都更將抬頭挺胸,在軍訓時代,非常揚眉吐氣。甚至,教官可以趁軍訓課餘暇,幫越戴越塌的同學帽子,快速振奮起來,教官十指,有點虎掌威勢,搭配鷹爪功,所謂「如虎添翼」。

上軍訓、戴大盤帽,起源並非兩岸戰火,軍訓課成為必須是在二十世紀,民國初建時,蔡元培任教育總長,以「軍國民主義」為教育意見首項。當時軍閥割據,軍訓在強國保國之外,也用以對抗軍人專政。一九一五年,全國教育聯合會討論軍國民教育實施方法,定中等學校講授軍事學大要,實施兵式操、射擊、戶外運動等。一九二八年五卅慘案發生,強國必須強民聲浪更起,大學院(教育部前身)於南京召開第一次全國教育會議,通過高中以上學校學生,必修軍事科,女生則學習看護。

這個教育政策影響很多人,包括我母親。時約五○年代,母親荳蔻年華時,國軍退守金門,男人當民兵,配機槍或步槍,定期舉辦演習跟閱兵。有一張老照片是父親攝於家中廳堂,擱步槍在地上拆卸與保養,少年父親露齒微笑,模樣很像當代的恐怖分子,無邪、純真,槍與刺刀,都是他的宗教。男人須英勇如剛,女人當然柔似水,看護之外,外加唱歌、跳舞,尤其姿色姣好,身材婀娜者。

外公很可能奮力拍擊擱有高粱酒的桌子,堅拒且怒斥單位派員,一個父親豈能允許女兒拋頭露面、載歌載舞勞軍?外公的女兒後來只是我的媽媽,而非鄧麗君、崔苔菁,然外公的一拍,讓他關進牢裡了,拘留多天才放人。

兩岸戰爭後,軍訓課程有了目標轉向,搭配意識形態的愛國歌曲,強身保國之餘,夾帶敵對姿態。我在小學時曾學過跆拳道,教官站上集合隊伍,沒有砍劈木板等震撼登場,如實講授跆拳歷史,時間急迫,也不容多說,直接喊著「第一型:天地型」,弓箭步、馬步、揮拳、砍劈……我們的小小拳頭都有赫赫掌風。我戴童軍帽,羨慕堂哥所戴的大盤帽,認為那是一個「成年禮」。有一個畫面記得深刻,台北街頭上,戴大盤帽的高中生穿筆挺卡其制服,其中一位右手比手刀,輕觸帽沿,稍施力,帽子翻筋斗,渾似後來看到的跳水,完美地落在他掌心。

軍訓是一個時代的衡量,戰亂蓬勃、承平力竭。抗日戰爭起,實行多年的文武合一教育成為「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基礎,拋頭顱、灑熱血不是口號,而是實踐。當下民族主義磽薄,追日、拜韓、崇美等,不一而足,我非地方主義者,但當消費與流行稱帝時,我常感到純真的流失。中日戰爭後,中共假學校為另一個戰場,鼓動學潮,「反對校長」、「反對訓導」、「反對會考」、「反美帝」、「反內戰」等為口號,軍訓式微。不過,軍訓很快要回它的山頭,它被賦予「反共抗俄」使命,學校裡,校長倒非人人畏懼,但是教官一出誰敢爭鋒?八○年代,我就讀的南港高工被稱作「第二士校」,晨間集會、下午放學,班級分成好幾個陣列,行進複雜,始終不曾亂套,彷彿八卦陣,當時的每一天都猶如閱兵,踢正步、唱軍歌,通過司令台。

孩子讀高中時,卡其褲、白上衣,一如以往,我靜靜等候他的大盤帽,打算重操鬆其骨骼、鍛其筋骨的絕活。等了許久,遲遲不見大盤帽,忍不住問,「怎麼沒有帽子啊?」大盤帽隨著髮禁解除,走出高中校園了,蓄髮但戴大盤帽,確是扞格,當年沒有錄影、更別說直播,關於一頂帽子怎麼拗成我們要的個性,並且花式跳水般地脫帽、戴帽,還能在吳祥輝《拒絕聯考的小子》略窺一二。

我沒有留下高中時代的大盤帽,服役時的帽子倒意外留下,且保存完好。它沒有拗成該有的酷樣,也不宜有特殊的形狀。服役,是我的人生的煎熬,它不允許我固守原有的生活習慣,泡烏龍茶、煮黑咖啡自是癡想,賴床、推託、怯懦,更不被允許,它最需要我說「是」、「是」,儘管我心裡有一萬個「不是」。它鬆掉個我,但不是自我,我不只一回抵抗放榮譽假、關禁閉等威脅和利誘,堅定地、執拗地,讓我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顆棋。

大盤帽被包覆在塑膠袋裡,一點灰塵都無,當下一戴,依然很合我的頭型。

【慢慢讀,詩】綠蒂∕往事不如煙
綠蒂/聯合報
在烈焰中焚燬的

會在灰燼中尋回

為洶湧巨浪淹沒的

仍標記在漂木上

被狂風摧殘的落葉

預言必在春泥裡重生

往事不如煙

私藏了半世紀的清澀微笑

芬芳得栩栩如生

年少離家的哀愁

恆是老大寂靜的傷口

末班918公車望出去的台北街頭

猶如默片的黑白畫面

像長卷般緩緩地舒展

最後靜立成麥當勞門外的人形

 站牌

我隨無聲的光影

在變化 在遷徙

夜雨悄悄地浸濕了風景

浸濕成一抹光亮的界面

在歸途上

【剪影】陳幸蕙∕劍橋春貓
陳幸蕙 圖∕鄭涵熙攝影/聯合報

詩人白靈有一名句──

「沒有一朵雲需要國界」。

延伸此意,或許我們也可這樣說──

「沒有一隻鳥需要護照,

沒有一隻貓需要『訪客止步』的告示牌」。

於是,在這安靜無人的中庭,一隻頗富哲學家氣息的貓,遂輕鬆跨越「禁止進入」警語,以無比自由之姿,坐等仲春陽光傾灑在身上。

陽光的溫度,應和一五四六年相同吧!

因為這裡是,英王亨利八世一五四六年成立的學術殿堂,曾出過三十二位諾貝爾獎得主、六位英國首相的劍橋三一學院。

而人類史上深深影響我們的大師──牛頓、培根、拜倫、丁尼生、維根斯坦、羅素、霍金……都曾在這裡度過青春求學生涯。

「訪客止步!」自是必要的。

因為大師們總愛專注孤獨地思考、工作。

雖孤獨常被視為寂寞的同義詞,但,就像那看似寂寞的劍橋春貓一樣,誰知道呢?也許,牠熱愛寂寞,且正享受牠的寂寞呢!

我想起寫作,同樣也是一種孤獨的工作,永遠的單兵作業,總處在靜音狀態,像隻獨來獨往的貓。

但有品質有意義的作品,豈不都在這樣的狀態下完成?

寫《湖濱散記》的梭羅曾說:

「我沒遇見比孤獨更好的朋友了。」

這話實在適用於如雕像般靜坐的劍橋春貓和,作家。

而就像作家,總熱切擁抱他(她)的寂寞一樣,當陽光橫過中庭,滿意地伸個懶腰後起身離去,劍橋春貓,大概,又開始尋找時光中,屬於牠的下一頁孤獨了。

幾米∕空氣朋友
幾米/聯合報
空氣朋友

詩人節電影截句徵稿 開始收件!
聯副/聯合報
主辦:台灣詩學季刊社 協辦:聯合報副刊

策畫:facebook詩論壇(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supoem/?fref=ts)

一、徵詩主題:「電影截句」,題目可自訂。

二、辦法:

1.徵1至4行的截句詩創作形式,以中外電影之片名、情節、影片中出現之相關台詞,或賞完電影之感受為創作題材。

2.均可自行命題,詩題可是片名或詩副標題加片名(見下舉二例)。詩末若能連結一項該片相關資訊之網址更佳。若為片中出現的台詞或觀念,可加潤飾或補足(具原創性之台詞宜加轉化)。

3.須以中文寫作。歡迎參與競寫投稿,不限多少首。請先加入《facebook詩論壇》社團,並直接貼上該版發表,一發表即不能編改。其形式須置【電影截句】一詞於詩題前,詩題後並另加作者發表筆名。無法完全符合者,將不列入評審。

三、徵稿時間:即日起至5月31日晚上11:59:59止。

*詳細辦法及範例請上facebook詩論壇: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supoem/?fref=ts

或聯副文學遊藝場:http://blog.udn.com/lianfuplay/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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